凯旋城世说新语丨春风一顾-创意写作之西创可贴

2016年08月31日

世说新语丨春风一顾-创意写作之西创可贴

春风一顾,稗官野史还猜度


谢万自小到大没被人这么轻视过。
时是山阴道上桂花初,谢家后生叩响了吴郡一处院落的乌漆大门。
铜环的轻碰声回荡在清晨的街道上,如青石子投荷池。
谢万今日说是拜访王内史,实则想瞧瞧,这位文献公的次子究竟风采何如。
如今王导殁了十年有余,其长子王悦也早在王导之前就没了,次子王恬竟是成了王家资历最长的。有人说王恬自从父兄逝世便一蹶不振,有人说王恬因袭了父亲的风流习性,金屋藏娇无数,也有人说王恬韬光养晦,虎视眈眈……
所以他对王恬好奇得很。
虽说内史兼着吴兴太守的职,牧守一方,但自己好歹也是谢氏子弟,所以,别低头,簪缨会掉!
于是谢万振衣袍,抻了抻脖颈,由下奴引路,一脚踏入这座不大的院落。
一盏茶下肚了。两盏茶下肚了。
谢万一边抖髀一边用手敲着桌沿,正当要差人去催第三次的时候,王恬才姗姗来迟。
适时王恬已不惑之年,面皮却仍像年轻人一般天晴依泰,大约是养尊处优的日子使他免于岁月的摧折,依稀可以瞧出年轻勇武时猎猎风沙之气。
王恬坐在堂中,衣襟不甚整饬,神色虽肃然,细看却藏着不耐,似乎是没睡饱?
“府君饭否?”
“不曾。”
“哦……倒是仆唐突了。”
“无妨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无话可说。
王恬如一尊大神,作冥想状,无意交谈。
谢万难堪了一堪,苦思最近流行哪些谈玄话题。不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,王恬站起来就往后堂走。
“府君?”
王恬也不答,径直消失在重重门墙后。
谢万一时摸不着头脑,转念一想,会否是王府君要取出什么新近的字画与我欣赏?抑或异邦名器与我把玩迪兰达尔?也说不定是去差人准备早宴与我共进呢,可我在家已吃罢,待会儿该如何委婉又不失礼貌地拒绝他呢?
哎呀,真是苦恼。同时绷住上翘的嘴角——不能笑,儒雅人设会倒!
谢万在上下起伏的心绪中,又三四杯茶下肚了。
茶吃得几近胃酸,王恬又回来了。却是两手空空。
谢万:??
字画呢?吃食呢?
只见王恬头发湿淋淋的,带着冷气披在肩上,穿堂而过,瞧也不瞧这位谢家小辈一眼,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胡床上,开始……拨拉头发金古武侠赋。
谢万:“……”
好个目中无人!
谢万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来转去,正待说些什么,却听王恬嘟囔了句什么。
谢万一愣:“什么?”
谢万捕捉到一两个散碎的字,却没办法把它们联系起来。
王恬没了下文,只是以指为梳,挠着长长的头发,将虬结着的、缠绕着的、纷乱着的,一根根通顺、熨帖。
谢万实在受不了。主要是无法忍受顺着头发滴了满席的水渍。这个王恬,王敬豫,王导的儿子!竟然就这样安稳如山端坐在湿乎乎的床上……直教洁癖的谢万想伸手擦掉。
“王府君,王太守,仆之行为举止,是否有不当之处?若无不当,何故如此轻慢于仆?
“仆与兄长过路吴郡,特来拜访于府君……
“府君若是有要事,径自处置便是,大可不必在此为难仆……”
谢万如是这般,这般如是了半晌,王恬始终神情倨傲,恍若未闻。
盯着王恬那张古井无波波澜不兴兴致了无无喜无悲的脸,谢万怒气冲顶,拂袖而去。
至于为什么不是拍案而起,大约是谢万只身一人,底气不足。这个时候他倒是开始后悔,为什么执意不让兄长陪同。至于兄长劝自己不要来?不存在的,谢万选择性失忆了。
他扶了扶头上的簪缨冠,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一脚踏出这座不大的院落——王恬双唇翕合,说了一句话。
这次谢万听见了。
听得真真切切,如鱼尾搅动水面,咕咚一响,清凌凌游远了。
王恬说,走了十八年了。
没头没尾的。
谁?
谁走了十八年?
谢万不待问出口,心念电转便已知晓了答案。
哦,是那个人。
那人死了十八年了。
谢万一只脚跨出门槛,回头看王恬,似乎要从院落中披发坐着的人那傲诞的身姿中,窥探到那么一点颓唐。
以及呼啸而过的一十八年时光。
谢万恍惚间生出些悲悯,传言中王导不待见的王家次子,原来也老了啊。
谢家小生终究是走了,头也不回。仿佛身后有一口深潭,一旦回头就会跌入其中,万劫不复。
多年后,不知是巧合或冥冥之中的注定,谢家小生亦官至吴兴太守;多年后,谢家小生亦遍尝丧兄之痛,矜傲狂慢之苦,华年蹉跎之哀;多年后,谢家小生也老了,老到被人称一声“谢老”,谢老坐在庭中看小池春草、檐上闲云,不知怎的,忽然就懂了王恬的心思。一念之生,明明如悟。只是这一年,他还什么都不知道,人世间也还什么都没发生。
时是,山阴道上桂花初。
一年之中总有几天,王恬显得很焦虑。正如妇人一月之中总有几天心情不尽舒爽一般。
用上好菰谷炊制的雕胡饭,粒米未沾;胡子半日不刮,拉拉碴碴的,照时下的审美卡布达巨人,可谓粗俗至极;临的帖子也多半有失体面,每写一张辄搦成一团攒在脚边;清晨起床,也不洗漱,止干躺在床上,瞪着血丝满布的眼。失了智。
家奴弓腰把冷饭端出去,差点和冲进来的夫人撞在一起,家奴惶恐地道歉,夫人顾不得他,径自和王恬吵起来。
准确说是,单方面的情绪失控。她数落王恬的大事不管小事不问,数落王恬懒于人际疏通,数落王恬不修边幅,王恬一一听着,不答。
“你究竟听进去吗?别以为不言语就能混过去这一遭……我早把你看透了!……夫主啊,外人看不出来,可我却知道,你近年是越发的疏懒了,大人公在世时你可未曾是这幅模样啊!?”杏眼怒睁的夫人喋喋不休,如北方聒噪的雀,似乎有几分当年母亲曹氏的影子。察觉到这一点,王恬神色一动。
当年父亲被曹氏管教得服服帖帖的,未尝不是有个中缘由。曹氏和父亲,起初门当户对,共丧乱,少别离,后来富贵同享,即便是曹氏疑心成病的时日,父亲也从未埋怨过。而又有人说自己和父亲很像……
“夫主,若是大人公和长豫兄公在世,岂能对你听之任之!”
“够了!”他吼道。
突然间听她提到父亲和兄长,王恬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崩断了。
你是什么东西,竟然敢口口声声提这两人的名讳吕氏皇朝?他心想。
王恬不是王导,眼前的妇人也并非曹氏。王恬没道理要一直忍着没完没了的絮叨,而妇人更是被一声厉喝吓得噤声,半晌惨然一笑,道:“夫主总是这样,动辄疾声厉色,却从不对我直言喜恶。罢了,我如今也算是明白了,在你眼里,妻儿都算不得什么的,只有你那阿兄,才是这世上真正值得瞧上一眼的可人儿,呵……你就抱着你属兄的牌位过一辈子吧。”
最后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的,王恬不知她想表达什么,出离愤怒后就是极致的冷漠。他用这样冷漠的眼死死盯住妇人,直到妇人唇无血色,仓皇逃离。
王恬低头盯着脚边的纸团,墨色纷扰无章,一如其心。他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婚偶一事如此失望的,是什么时候呢。
大约是很久之前,兄娶了权贵之女,面上却淡淡的,殊无喜色。王恬当时正值青春,略带促狭地问兄,荧荧帐下烛,盛时几更停啊?兄却不以为意地笑笑,说,阿螭啊,待你成亲了就明白了。
“明白什么?”王恬早已习惯了王悦的淡然,没有调侃成功也不气馁,依旧笑嘻嘻的。
“明白夫妇之义、帐中之趣——你以为我会这么说?”王悦一身纁裳缁袘,些许醉意,晚风之中和王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。
“那不然呢?”王恬故作吃惊,表情夸张。
王悦不答,眼眸中含着笑意,尤为明亮。王恬脑子一抽,忽然想到诗经中的一句话: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。”明明是形容女人的一句话,却觉得用在这里异常合适。
自家兄长就是生得好看,我看不比那些潘岳卫玠之流差,王恬莫名其妙感到自豪,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和小时候想必,没有任何长进。因为他小时候就莫名崇拜王悦,虽然并非同母所出,自己却更亲近王悦,至于姨娘雷氏所生的王洽,他理都不理的。大人们笑他,小孩都爱同年长的人玩,王恬心道才不是的。没人比他更清楚王长豫是个怎样俊逸脱俗且胸怀丘壑的人了,只是兄不爱显露罢了,哼!不屑之余,还有些此处风景正好而唯我独览的得意。
“呆螭,你看什么呢?”一根冰凉的手指戳了王恬的脑门。
“我看……天上的星子真好看啊。”赶紧抬头看天。
王悦轻嗤:“我看你是在想未来的夫人吧!”
想了想又道:“其实也没什么的。真的。”是说刚才的话题。
王恬吐吐舌头,跑走了。
身后是夜凉如水,墨染银河,以及那人一声似笑似哀的喟叹,拖得长长的尾音,消散在空气的余韵里。
很多年后,他成了家室,忽然忆起这段对话,不禁眼瞳微散,原来,原来兄早在未昏之时便已洞悉了世间情爱的虚无妄诞,故而显得事事皆不挂心。山川日月,潮涨潮落,那人总是显得冷心冷情,唯独对双亲和幼弟们尚有一丝温情。——不抱期待,便永远不会失望。
那人葬时,喧天的阵仗被隔在一墙之外,王恬对着月白的墙,木桩一样站着。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只是脚都麻了,只是肩上都落了露水,直到有人问叔郎为何不出去,外面起灵了,叔郎为何还站在这里,你是他同生黄裕翔,不出面于情于理都说不通的,叔郎你……
王恬却听不到。他听不到的。耳朵被堵住了,心也被堵住了。
那人无子无女,自己把儿子过继给他,时人道是寻常,他却知道自己是自愿的。说到底,那人走了,世上就再没其血脉子嗣了。丧礼之上,人来人往,喧哗声起起落落,却无人在意隔院的王恬。王导从家门口一路哭到尚书台,几乎哭得昏过去。王恬却对此一无所知。他固执地躲在这里,不想出去。月白的墙边是遒劲嶙峋的松枝,小池塘里鱼儿轻吻岸石,没人顾得给它们食料。
直到月上中天,王恬颊边留下一滴泪,很快隐入土壤不见了。
后世的人写道: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
以后的每年此时,王恬都会陷入恍惚,长达数天,居则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所如往。他刻意地忽略掉那人已经死去的事实。那人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,怎么可能忽然间消失了呢?
不可能的。
王恬揪住胸前的衣料,企图以此缓解胸臆中不知所起的难受,这种难受像是九天之上的鸟儿一个猛子坠入其中,冲撞的钝痛让人一阵阵发懵。他一脚踢开满地的纸,蓦然发现,一张张被自己揉碎握团的纸上,写满了那人的名字。
“悦”。
下奴们就这样看着平素豪气阑干、淡定自持的府君忽然破门而出,像是失心疯一样,跑到院中池边,扑地跪坐在地,号哭起来。
仿佛是那滴落入土中的泪,经年累月,终于由一粒种子,生出了参天大树。
下奴们莫名其妙,不知这是在哭什么,难不成是哭这漫天的星子?
风吹了起来,不知从哪个方向。东西南北,经乎桂林之中,过乎泱漭之野。浩浩荡荡地,吹尽了人间的哀愁绝傲孤烟。
春风多妩媚。再阴郁的人,看着满庭吵闹的春光,心绪也不由得开阔一分清美屹立画室。
“哥!”
声音由远及近,几乎前一秒刚听到这声唤,后一秒小家伙就推门而入了。
“骑马去玩吗?父刚收了几匹好马。”兴冲冲的。
“唔,不了,我还有事要做。”委婉地拒绝了,可小家伙还是禁不住失望,立刻垂下了头,似乎是受了霜的幼苗,让人越发地想逗他。
“噗,阿螭你别这个样子,我今日是真的忙,改天陪你出去玩好吗?”
——在王悦的记忆里,这样的对话发生了无数次,而无数次嚷着去玩的阿螭也从小小的少年长成了高大英武的青年。唯一不变的就是父对阿螭的怒骂,尤其是父看到阿螭非要拉着王悦出去玩的时候,就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,骂他无谋,让他多跟兄长学学。
而王悦在其中就扮演着游说两方的角色。
“你别看父这个样子,天天骂你,其实他心里是盼着你能更出息一点呢,你也稍微体谅下父的苦心?”
“啥?哥你说什么?就他?他不把我腿打断我就谢天谢地磕头跪拜了!”王恬赌气地抱着胳膊。
“父,阿螭只是年幼,但并非无知狂徒,阿螭的功课我看做的就不错,功夫更是同侪子弟之中一等一的好,父多包容阿螭些何如?”
王导只是从鼻子里冷哼一下。
王悦苦笑。王导偏爱他军枭辣宠冷妻,反而看到二儿子就来气,王悦想,这莫非是天生的八字不合?
实际上早年间自己也冲撞过父亲。是下棋的时候,父要悔棋,自己却一步也不退让,父亲难堪得很。最后,王悦却被轻易地原谅了。若是这事搁到王恬身上,说不得要被贬斥成什么样子呢?
看到父亲常与自己下棋,王恬也有样学样地常来找他下棋。王悦捉摸不透小孩子的心思,便由着他。王悦不知道的是,很久很久以后,久到王恬老了,却成了弈棋高手,号称东晋第一,这都是后话了。
韶华如驶,王悦从没想到,他答应过王恬的事,竟是再也没有了兑现的机会。
一日晨省,王悦正要扣门,却听到门内传来父母的争吵。
“都是你……都怪你,你非要大郎去帮你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才害得大郎……呜呜,古人道福祸相倚,若不是大郎……你怎么会有今日的荣华富贵?若不是你得了荣华富贵,大郎又怎会……”
是母的哭啼声,听不真切。大郎……自己怎么了吗?王悦轻轻蹙眉。
一阵踱来踱去的脚步声。
“哎呀别哭了!心烦!大郎还好端端的呢,你瞎说些什么?梦都是反的呢!再说了,我不是把那钱又埋了回去吗?不会有事的!嗯,不会……”
然而哭泣声没有停歇。
王悦伸到半空的手又缩了回去。
然而他的身子却忽然不行了。一日从宫中回来,朝中大小诏命令人心烦且忧,他又伏案直至天明,站起来的时候一阵头晕,这便倒下了。
这一倒,就是数天。
醒来时看到阿螭趴在床边睡得香甜,不禁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。看这个自己眼中永远长不大的阿弟惺忪睁眼,继而喜出望外地呼喊,引得一家人都围了过来。王导则是涕泪纵横,连连说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话。
之后的一段时间,王悦依旧时好时坏,但所有人都深信不疑,王家大郎,是铁定会好起来的。
一日,风雨如晦,父忽然间来看他,身上带着些泥土的潮湿气息。彼时王悦刚吃过药,昏昏沉沉间欲睡。
“父亲,有何事?”王悦要起身相迎,被王导慌忙按下。
“有什么要紧事吗?”
“……”
王导却沉默了。他几次张嘴,却终究什么也没说,只说,你好好养病。随后便走了。
王悦心中一动。
天终又放晴,霍晓红比前些日子要热些,是暮春了。
王恬正专心致志地写些什么,手中的笔却被抽走。
“兄!?”王恬又惊又喜,“你身子好了?”
“好多了!”王悦说着转了个圈,凯旋城像是在展示病好了这一事实。
“兄想做些什么?不如我陪你下棋?”王恬苦苦思索有什么娱乐项目适合大病初愈的人。
“哎呀下棋多无聊啊,我陪你骑马出去玩吧。”
王悦语气轻松。王恬却惊讶不已,他很少听到兄长用这种语气说话佣兵大小姐,带点俏皮。
于是大病初愈的兄长就和暗自忧心不已的次子,各乘一骑,出门去也。
行至城外,王悦忽然扬鞭,甩掉了七八随从,枉顾王恬在后面担忧的大喊,瞬息间就跑出百丈。
王恬惊魂未定地追上他,却见王悦带着奇妙的笑意。
春光万里,肆意泼洒。草长莺飞,城外四处是宣泄的绿意。
王悦忽然放声大笑。那笑声清朗悦耳,却无半点造作,仿佛这人天生该这般笑,而不是在暗夜中愁思苦叹,筹谋千里山河。
王恬起初惊讶不已,转念一想,却也跟着笑起来。他不知兄长为何而笑,却明明白白知道自己为何笑。
两人错开半匹马的距离,走在前面的王悦忽而回头。
——王恬此后半生,都记得那一刻的光景,每每回忆起来,时光都放佛被定格住。记忆中兄长因病而显得面色苍白,却依然眉目舒朗。
春风中,他回头一顾,笑容清亮如水。
世间再无王长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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